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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雪
作者:电量满格 2025/2/24 被浏览 197 次 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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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推开窗时,檐角垂下的冰棱正滴落最后一颗寒珠。天地间仿佛被造物主失手打翻的砂罐,细碎的雪片纷扬着坠向人间。诸暨的这场春雪来得猝不及防,前夜还有人在浣纱江畔晾晒梅干菜,此刻青石板路上已铺满月光般清透的绒毯。
五泄的瀑群在晨雾中静默如沉睡的蛟龙。平日里飞珠溅玉的瀑布此刻凝成千万条水晶帘幕,山岚裹挟着雪粒扑在脸上,带来松针与寒梅交织的气息。
石阶上积雪的厚度尚不足以遮掩青苔的翠色,深一脚浅一脚踩过去,咯吱声里藏着春日苏醒的私语。半山腰的古亭飞檐上,雪堆成胖乎乎的仙桃模样,风起时簌簌抖落的不是雪花,是枝头新苞欲绽的碎玉。
西施故里的黛瓦白墙浸润在雪光里,像一幅水墨长卷被洇开了边角。蠡塘畔的老樟树挂着蓬松的雪球,树皮沟壑间填满了晶莹的糖霜。几位银发老者坐在廊下搓麻将,红木桌上的热气氤氲着龙井的清香,与檐角的冰凌共同编织着朦胧的江南。穿蓝印花布的阿婆从灶间端出热腾腾的茧圆子,雪粒落在蒸腾的热气里,化作细小的彩虹遁入苍穹。
浣纱江的晨雾比往日更稠,江面浮动的雪絮像是被撕碎的云絮。对岸的越国古城墙披着素锦,城垛口堆着新雪,恍若戍边的将士戴着银盔。货船载着春笋从雾中驶来,船老大戴着斗笠呵出一团白雾,惊起芦苇丛里两只灰斑鸠掠过雪地。临江的茶楼支起雕花窗棂,店主正在擦拭蒙着薄雪的紫砂壶,铜吊子里的龙井咕嘟作响,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成碧绿的云朵。
牌头镇的老街在雪后显出少见的清静。百年老宅的门槛上堆着厚厚的雪,门楣垂下的红灯笼映得雪色愈艳。几位老人坐在廊下晒太阳,脚边搁着腌制的雪里蕻,紫莹莹的菜梗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。转过街角,突然传来孩童的欢呼——不知谁家院子里那株腊梅开得正好,金黄的花瓣裹着雪粒簌簌掉落,倒像是天女撒下的金粉。
香榧森林公园的竹林在雪中舒展着修长的身姿,竹叶尖挑着的雪粒像串串水晶风铃。沿着石径向上攀爬,腐殖土的芬芳混着雪松的冷香愈发浓郁。半山腰的观景台视野豁然开朗,远处的梯田蒙着薄雪,农舍的炊烟袅袅升起,在雪幕中晕染出淡青色的云痕。山脚下传来悠扬的绍剧唱腔,高亢的曲调穿透了寂静的雪野,惊起一群山雀掠过新雪初霁的松林。
暮色降临时,雪已悄然化去大半。青石板路上残留的水洼倒映着天光,几片雪花仍在倔强地飘落。西施殿前的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,混着雪水蒸腾的气息,将王昭君浣纱的传说烘烤得愈发温热。卖藕粉的老妪揭开木桶盖,乳白的藕粉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,热气氤氲中仿佛能看见西施捧着玉碗浅笑的模样。
夜深人静时,瓦檐上的积雪开始滴水。窗台上那盆垂丝海棠经不住寒意,蜷缩的花瓣上还凝着冰晶。我取出珍藏的龙井,看茶叶在水中舒展成碧绿的云絮。茶汤泛起涟漪的瞬间,恍惚看见雪地里冒出点点新绿——那是草芽顶破冻土的嫩尖,是野樱树鼓胀的蓓蕾,是香榧树虬结的枝桠正在萌发春的胎记。
这场江南罕见的春雪,终将在某个清晨化作潺潺的溪流,带着未尽的絮语奔向钱塘江畔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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